發表文章

目前顯示的是 4月, 2020的文章

目送(龍應台)

華安上小學第一天,我和他手牽着手,穿過好幾條街,到維多利亞小學。九月初,家家戶戶院子裏的蘋果和梨樹都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子,枝丫因爲負重而沉沉下垂,越出了樹籬,鈎到過路行人的頭發。 很多很多的孩子,在操場上等候上課的第一聲鈴響。小小的手,圈在爸爸的、媽媽的手心裏,怯怯的眼神,打量着周遭。他們是幼兒園的畢業生,但是他們還不知道一個定律:一件事情的畢業,永遠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啓。 鈴聲一響,頓時人影錯雜,奔往不同方向,但是在那麽多穿梭紛亂的人群裏,我無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——就好像在一百個嬰兒同時哭聲大作時,你仍舊能夠準确聽出自己那一個的位置。華安背着一個五顔六色的書包往前走,但是他不斷地回頭;好像穿越一條無邊無際的時空長河,他的視線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會。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裏。 十六歲,他到美國做交換生一年。我送他到機場。告别時,照例擁抱,我的頭隻能貼到他的胸口,好像抱住了長頸鹿的腳。他很明顯地在勉強忍受母親的深情。 他在長長的行列裏,等候護照檢驗;我就站在外面,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。終于輪到他,在海關窗口停留片刻,然後拿回護照,閃入一扇門,倏忽不見。 我一直在等候,等候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。但是他沒有,一次都沒有。 現在他二十一歲,上的大學,正好是我教課的大學。但即使是同路,他也不願搭我的車。即使同車,他戴上耳機——隻有一個人能聽的音樂,是一扇緊閉的門。有時他在對街等候公交車,我從高樓的窗口往下看: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,眼睛望向灰色的海;我隻能想象,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樣波濤深邃,但是,我進不去。一會兒公交車來了,擋住了他的身影。車子開走,一條空蕩蕩的街,只立着一隻郵筒。 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了解到,所謂父女母子一場,隻不過意味着,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 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,看着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:不必追。 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意識到,我的落寞,仿佛和另一個背影有關。 博士學位讀完之後,我回台灣教書。到大學報到第一天,父親用他那輛運送飼料的廉價小貨車長途送我。到了我才發覺,他沒開到大學正門口,而是停在側門的窄巷邊。卸下行李之後,他爬回車内,準備回去,明明啓動了引擎,卻又搖下車窗,頭伸出來說:「女兒,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,這種車子實在不是送大學教...

證券經紀人的浪漫故事(歐.亨利)

早上9點半,證券經紀人哈維.馬克斯韋爾在年輕女速記員的陪同下,步履輕快地來到辦公室。機要秘書皮徹通常毫無表情的面孔不禁露出一絲好奇和詫異。馬克斯韋爾只隨口道了聲「早上好」,便徑直走向辦公桌,匆忙得好像想一步跨過桌面,随後就一頭紮進一大堆等着他處理的信件和電報中。 年輕女郎給馬克斯韋爾當速記員已經有一年了。她異常秀美動人,絕非草草幾筆就能簡單描述。她不願采用華麗誘人的龐巴杜式髮型,不戴項鏈、手鐲等任何裝飾物。她臉上沒有隨時準備受邀外出進餐的神氣。她的灰色衣服素淨樸實,但卻生動地勾勒出她那玲瓏的身材。她精巧的黑色無邊帽上插了根豔綠色金剛鸚鵡毛。今天早上,她春風滿面,溫柔而羞澀。她的眼波流轉,雙頰桃紅妖嬈,滿面樂容,又略帶一絲回味。 好奇之餘,皮徹發現今天她的舉止也有點兒異樣。她沒有直接到裏間自己的辦公室去,而是滯留在外間辦公室,猶豫着好像拿不定主意似的。她慢慢蹭到馬克斯韋爾桌邊,離他很近,足以讓他意識到她的存在。 坐在辦公桌前的他已經不再是個常人,而是一個繁忙的紐約證券經紀人,一架完全受嗡嗡作響的輪子和張開的彈簧驅動的機器。 「嘿,怎麽啦?有事?」馬克斯韋爾問,語氣尖刻。那些拆開的信件堆了滿滿一桌,就像演戲用的假雪。他銳利的灰藍色眼睛,毫無人情味兒,嚴厲粗暴,不耐煩地盯着她。 「沒什麽。」速記員回答說,然後微笑着走開了。 「皮徹先生,」她問機要秘書,「馬克斯韋爾先生昨天提沒提過另外雇一名速記員的事?」 「提過,」皮徹說,「他吩咐我另外找一個。昨天下午我已通知職業介紹所,讓他們今天上午送幾個來面試。現在已經9點45了,可還沒有一個人露面哩。」 「那我還是照常工作好啦,」年輕女郎說,「等有人替補再說。」說完她馬上走到自己的辦公桌邊,在老地方掛起那頂插有金剛鸚鵡毛的黑色無邊帽。 如果沒有目睹到曼哈頓經紀人在生意高峰時刻的那股緊張勁兒,那麽誰搞人類學研究就有極大缺陷。有詩人把這贊頌爲「絢麗生活中的擁擠時辰」。證券經紀人的時間分分秒秒都被擠得滿滿當當,就像是前後站台都擠滿乘客的車廂裏的拉手吊帶,每根都被拉得緊繃繃的。 今天又恰好是哈維.馬克斯韋爾的大忙天。行情收錄器的滾軸開始瑟瑟卷動,忽停忽動地吐出卷紙,桌上的電話像害了慢性病似的響個不停。人們開始湧入辦公室,隔着扶手欄杆朝他大喊大叫,有的欣喜若狂,有的橫眉豎眼,有的滿懷惡意,有的激動不已。...

等待(太宰治)

每天我都會在省線的小車站裏等人,等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。 從市場買完東西回家途中,我總會路過車站,坐在冰冷的長椅上,將菜籃放在膝上,茫然地望着檢票口。每當往返的電車到達月台,就會有很多人從電車口擁出,蜂擁至檢票口。大家一臉憤怒地出示證件、繳交車票,然後直視地步出長椅前的車站廣場,朝各自的方向離去。 我茫然的坐着。「說不定,這時會有個人笑着喊着我。喔!好可怕啊!傷腦筋!」于是胸口心跳加速。光想就已經像背後被潑了冷水般,渾身戰慄,難以呼吸。不過,我真的是在等待某個人。只是我每天坐在這邊,究竟是在等誰呢?在等一個怎麽樣的人呢?或許我等的并不是人。我很討厭人。不!應該說我很害怕人。只要與人見面,一說出「近來可好?」「天氣變冷了」之類的問候,不知道爲什麽,就會痛苦地覺得自己像個世上僅有的騙子,好想就此死去。最後,對方也對我戒慎恐懼地不痛不癢地寒暄,說些淨是謊言的感想。一聽到這些,不但會因爲對方吝于關心而感到悲傷,自己也越來越討厭這個世界。世人,難道就是彼此這樣呆板地招呼,虛僞地關懷,到雙方都精疲力竭爲止,就此度過一生嗎? 我討厭與人見面,只要沒什麽特别的大事,我絕不會去朋友那邊玩。待在家裏,和母親兩人安靜地縫紉是最輕鬆的事。可是,隨着大戰逐漸開始,四周變得非常緊張後,便感覺到每天待在家裏發呆是件很不對的事。我莫名地感到不安,心情完全無法安定,有種想鞠躬盡瘁、立刻貢獻心力的心情。我對當下的生活,已失去了自信。 雖然知道不能沉默地坐在家中,但自己又沒什麽地方可去。因此,買完東西後,在回家的路上,就會順道經過車站,一個人茫然地坐在車站冰冷的長椅上。「說不定會有那個人出現!」我期待着,「啊!如果真的出現的話,那就麻煩了。到時候我該怎麽做呢?」頓時,又感到一陣恐慌。不過,出現了也沒辦法,只好向那人獻上我的生命了。一種船到橋頭自然直、近乎于放棄的覺悟,與其他千奇百怪的幻想糾纏在一起,使得我胸口梗塞,有種將要窒息的感覺。 我彷彿在做一個連生死都不知道的白日夢,内心有種不真實的感覺,好像將望遠鏡倒過來看一樣,車站前往來的人群,都變得好小好遙遠,世界也變得好渺小。 啊!我究竟在等待什麽?說不定我是個非常淫亂的女人。大戰開始後,莫名的不安,說什麽想要鞠躬盡瘁、貢獻心力,這些根本就是謊言。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,其實只是在巴望着有什麽好機會能實現自己輕率的空想。盡管這樣坐在這邊...